By Stefania Cerruti*
作者：斯特凡尼亞．塞魯蒂 *
作者介紹
義大利重大緊急情況和災難國際學校(MEDIS)對外公關經理
義大利重大緊急情況和災難國際學校(MEDIS)組織介紹
MEDIS與歐洲委員會和世界衛生組織合作，促進重大災害領域的研究和教育。
在災害管理領域，我們常說資訊可以拯救生命。然而，我們同樣明白，當資訊被扭曲、過度渲染，甚至被當作武器時，其造成的傷害，可能不亞於災難本身，甚至更為嚴重。媒體正處於這樣的關鍵平衡之中：它既能成為守護生命的橋樑，提供即時警訊、實用指引並安定人心；但在社會急於尋找責任歸屬之際，也可能放大恐慌、散播錯誤訊息，甚至塑造出便於歸咎的「替罪羔羊」。因此，今天我想探討反思的，是媒體這種雙重角色，以及記者、編輯與公共傳播者在面對弱勢群體（包括宗教與心靈少數）時，所應肩負的責任。
在每一次重大災難中，無論是地震還是疫情，媒體往往成為大眾理解事件的主要窗口。這並不必然是負面的。事實上，有效的溝通對於降低災害風險至關重要。當媒體能夠負責任地發揮功能時，不僅能幫助人們理解風險、採取適當的防護措施，亦能維繫社會的凝聚力；同時，它們也能遏止謠言、糾正錯誤資訊，並凸顯受災群眾的需求，甚至在政府應對不足或出現歧視時，發揮監督與究責的關鍵角色。
然而，災害往往伴隨著不確定性，而不確定性又容易滋生恐懼，進而使人們渴求簡單的解釋與明確的責任對象。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下，媒體的角色變得更加複雜且潛藏風險。在危機時刻，將責任歸咎於某一方的衝動特別強烈，而媒體可能在無形中成為污名化整個群體的傳播管道。這樣的模式並不陌生。回顧歷史，無論是流行病、火災、洪水，或各類社會動盪，往往都伴隨著將危機歸咎於少數群體、指責其導致或加劇災難的敘事。隨著時代變遷，改變的並非這套運作機制，而是這些敘事擴散的速度與規模。
COVID-19疫情正是此一現象的鮮明例證。在全球各地，宗教少數群體屢遭指控為病毒傳播的來源，即便他們所遵循的規範與他人無異（或同樣面臨規範不足的情況）。在部分國家，宗教集會被貼上極度不負責任的標籤，而規模相當的世俗活動卻往往獲得較為寬容的對待。這些指控有的源於誤解，有的則來自既有的偏見，而疫情不過是讓這些偏見浮上檯面。值得注意的是，病毒本身並未創造對這些群體的敵意，而只是提供了一個讓敵意更公開顯現的契機，而這種情緒又常被煽動性的標題與社群媒體進一步放大。
從災害管理的角度來看，這種尋找「替罪羔羊」的做法無疑是適得其反的。它不僅侵蝕社會信任、阻礙群體之間的合作，也轉移了人們對於災害應變與準備中真正問題的關注。若從人權的角度觀之，其影響更為深遠且令人憂心。當媒體將某個少數群體描繪為危險、不理性或對社會有害時，其後果往往超越危機本身。這些群體的成員可能在職場遭受歧視，在校園中被霸凌，在公共空間受到騷擾，並承受長期的名譽損害。在極端情況下，甚至可能成為暴力攻擊的對象。
這也引出我反思的第二個面向：媒體在災難期間的表現，與其在針對不受歡迎群體的政治運動中的行為，其實存在著高度的平行性。儘管情境不同，運作機制卻驚人相似。當政府或特定勢力試圖邊緣化某一群體時，媒體往往可能在自覺或不自覺中成為推動此一過程的工具。相關敘事被不斷建構、重複與放大，最終深植於公眾意識之中。一旦某個群體被貼上可疑或有害的標籤，其一切行為便會透過這樣的濾鏡被解讀。
太極門在台灣的經歷，正是此一過程的鮮明寫照。自1996年捏造的刑事案件爆發後，太極門掌門人、其妻子及兩位弟子遭到羈押，大量媒體報導隨之湧現。數以百計的文章接連刊出，其中不少重複未經查證的指控，甚至將臆測當作事實。媒體未盡審慎查證之責，反而傾向以聳動方式呈現，將太極門描繪為社會威脅——這並非基於確鑿證據，而是受到當時政治氛圍的驅動。其結果不難預見：太極門成員遭受歧視、社會排斥與霸凌；孩童在校園中被嘲笑，成年人在職場與社區中備受質疑。即便法院最終判決太極門無罪，這場媒體風暴所造成的傷害並未隨之消散。污名持續存在，因為一旦敘事成形，往往難以抹除。
從災害傳播的角度來看，太極門案與自然災害中將少數群體視為替罪羔羊的情形極為相似。在這兩種情境中，媒體都傾向放大恐懼，而非緩解恐懼；將複雜現實簡化為情緒化、煽動性的敘事；營造出「我們對抗他們」的對立氛圍，進而侵蝕社會凝聚力，同時忽視不負責任報導所帶來的長期傷害。
那麼，我們能從這些模式中汲取哪些教訓？首先，無論是自然災害、公共衛生危機或政治風波，媒體在形塑公眾認知上都握有極大的影響力。其次，這份影響力必須被審慎且負責任地運用，尤其是在涉及弱勢群體時。第三，公眾亦應培養媒體素養，學會辨識何者為基於證據的報導，何者則是由恐懼或偏見所驅動的敘事。
乍看之下，COVID-19疫情與太極門案似乎毫不相關，然而它們揭示了相同的深層事實：當媒體將少數群體作為替罪羔羊時，其後果往往深遠且持久。無論是公共衛生危機，或是捏造的逃稅與詐欺指控，其運作機制與所造成的傷害如出一轍。作為一名從事災害管理的人，我深刻體會到，準確、公正且負責任的溝通，對於守護生命與維持社會和諧至關重要。媒體確實可以成為一股正向力量——前提是，它選擇如此。
總而言之，我期盼這些經驗與教訓，能促使我們每一個人——無論是專業人士、公民或各類機構——對媒體環境提出更高的標準。災難或許無可避免，政治張力也難以消弭，但替罪羔羊與誹謗並非命中註定，而是一種選擇。太極門在面對迫害與抹黑時所展現的韌性教導我們：唯有選擇責任、良知與真相，才能建立一個在面對危機時，不以犧牲正義與人性尊嚴為代價的社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