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馬西莫·英特羅維吉
作者介紹
馬西莫·英特羅維吉（Massimo Introvigne），1955年6月14日生於羅馬，義大利社會學家。他創立了新興宗教研究中心（CESNUR）並擔任主任，該研究中心為研究新興宗教團體的學者提供了一個國際網絡平台。英特羅維吉教授在社會宗教學領域著有大約70本書及100多篇論文，也是《義大利宗教百科全書》的主要作者。與此同時，他是《跨學科宗教研究期刊》編輯委員會成員之一，也是加州大學出版社《新宗教》雜誌的董事會成員。2011年1月5日至12月31日，他曾任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（OSCE）「打擊種族主義、仇外心理以及歧視（尤其關注對基督教等宗教團體成員的歧視）的代表」。2012年，他出任宗教自由觀察站主席，該組織是意大利外交部為了監督全世界宗教自由問題而創立的。
*本文為作者於 2025 年 11 月 19 日在南非開普敦 CESNUR 年會「台灣的宗教自由議題與太極門案件」論壇之開場引言。
太極門案件是台灣最久、也最令人費解的人權案件之一。不過，在深入討論之前，我想先從另一個角度切入，不是直接談太極門，而是回到過去：回到不同的年代、不同的靈修團體，以及另一種形式的迫害。有時候，要理解現在，我們必須先回望歷史。
讓我們回到 1970 年代，高雄近郊的一座寧靜山，一個五旬節派基督教團體「新約教會」在這裡建立他們的靈性家園：錫安山（Mount Zion）。這個社群由香港藝人梅綺創立，後由洪以利亞帶領，帶有強烈的末世論、集體生活色彩，更重要的是，它在政治上不隨波逐流。而這往往是最危險的特質。
在台灣的戒嚴時期（1949–1987），憲法保障的宗教自由多半只是紙上權利。當時的國民黨政府對獨立於體制之外的宗教團體始終充滿戒心。新約教會、一貫道、創價學會等團體，都曾被視為「不受控制的力量」，因此遭到打壓。
1974 年，政府荒謬地宣布錫安山居民的戶籍無效，之後設置哨卡、進行多次突襲，成員被逮捕。直到 1980 年，最高行政法院才裁定戶籍有效，但一切已太遲：房屋被拆、財物被搶、家庭被迫四散，信仰的聖地，無論在地理上或象徵上都已遭到褻瀆。
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。1985 年，重新聚集的新約教會社群再次遭到警方攻擊。這一次的暴力極為殘酷，毆打造成腎臟出血、失聰，甚至有人因此喪命。一直到 1987 年，在美國新教團體與美國政府的壓力下，教會才被允許返回錫安山。如今，他們以博物館保存這段歷史，既是對堅韌不拔的見證，也提醒人們：當國家權力不受制衡時，信仰可能遭受何等摧殘。
為什麼我在討論太極門的這論壇，以數十年前基督徒所遭遇的迫害作為開場？因為雖然時代改變了，壓迫背後的邏輯依然存在。
太極門不是宗教，但它傳授一條心靈修行的道路。而像錫安山一樣，它是獨立的。它不服務於政治議程，也不討好權力。而這點，似乎直到今天仍可能引發問題。
太極門案件開始於 1996 年，當時距離戒嚴解除已有近十年。台灣正走向民主化，理應更加自由。然而，舊習難改。同年，一場具有政治動機的掃黑行動鎖定了多個宗教與心靈團體，太極門也在其中。掌門人夫婦以及兩名弟子遭逮捕。最高法院於 2007 年裁定太極門無罪。但案子結束了嗎？並沒有。
儘管有最終判決，國稅局仍持續追討捏造的稅務欠款。2020 年，甚至查封並拍賣太極門的修行土地。近三十年來，該團體一直遭受毫無根據的稅務騷擾。沒有毆打，沒有拆屋，但有另一種暴力─官僚式的、持續不斷的、侵蝕性的。
那麼，錫安山與太極門之間的連結是什麼？
第一，共同的邏輯：靈性團體必須與國家保持一致，否則就要付出代價。在戒嚴時代，代價是暴力。在今日，代價是法律騷擾、名譽損害、經濟壓迫。工具變了，思維沒變。
第二，兩個案例都揭示了法律適用的彈性與隨意。對錫安山而言，政府無視戶籍的有效性，直到法院介入，但為時已晚。對太極門而言，最高法院的無罪判決被稅務機關無視，彷彿從未存在。當法律成為選擇性適用，正義自然變得難以追尋。
第三，兩者受到懲罰不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麼，而是因為他們象徵什麼：自主、良心、不願被收編。在威權體制中，甚至在後威權社會的殘餘結構裡，這些都是危險的美德。
施加在錫安山的身體暴力極為可怕。有人喪命，有人重傷。太極門並未遭受同等規模的肉體暴力，但這並不表示沒有受害。三十年的不公稅務騷擾，是一種緩慢而持續的暴力，侵蝕尊嚴、破壞信任、削弱整個公民社會的基礎。
事實上，即使在太極門案件中，身體暴力也並非完全不存在。最初的逮捕行動既粗暴又不公，抗議者更曾遭到不當對待。國家的手雖然比過去戴上更多層手套，卻仍然知道如何施壓。
太極門案件並不是偶發的異常現象，而是台灣國家與宗教關係長期脈絡的一部分。這條脈絡從錫安山的鐵絲網檢查哨，一路延伸到太極門修行聖地的拍賣場。
錫安山的故事不只是歷史的註腳，它是一面鏡子，映照出心靈自由與國家控制之間尚未解決的張力。我們看到一種持續存在的信念：良心必須被管理，自主必須受到懲罰，而和平則是有條件的。
但我們也看見另一種力量：堅韌。新約教會仍然存在；太極門也仍然存在，並持續茁壯、持續成長。兩者都將苦難化為見證，把迫害轉化為堅持。
這或許是最重要的啟示：即使面對不公，心靈團體依然能夠存續、調適、抵抗；而當人的精神扎根於良心，就沒有那麼容易被摧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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